
埃塞尔·斯迈思
1858年4月22日 - 伦敦 — 1944年5月8日 - 沃金
关于
埃塞尔·斯迈思(1858–1944)是一位超越时代的女性。这位作曲家、指挥家、作家和女权主义活动家,堪称20世纪之交独立女性艺术家的典范。作为一位无所畏惧的先驱,她是首位歌剧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上演的女作曲家,同样也是首位获英国王室册封爵位的女作曲家。她参与妇女参政运动,虽因此被判入狱,却使她成为争取妇女权利斗争中不知疲倦的标志性人物。时至今日,她的《妇女进行曲》依然回响,作为一代拒绝沉默女性的颂歌。
但请注意,不要将她与埃塞尔·史密斯(1902-1996)混淆;后者是著名的美国管风琴家,开创了哈蒙德管风琴在流行音乐与爵士乐中的运用,或许最广为人知的是她对《Tico Tico》的演绎。尽管两位艺术家的名字十分相似,但她们属于截然不同的音乐世界和时代:埃塞尔·斯迈思(Smyth,拼作“y”)是浪漫主义晚期的英国古典音乐作曲家,而埃塞尔·史密斯(Smith,拼作“i”)则是活跃于20世纪中期的美国管风琴家。
冲破万难的使命
家庭对其音乐事业的敌意
埃塞尔·玛丽·斯迈思于1858年4月22日出生于伦敦郊区锡德卡普的一个英国军人上层中产阶级家庭。她与七位兄弟姐妹一同在奥尔德肖特成长,因而受到军队纪律和严苛社会规范的约束,尤其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她的父亲约翰·霍尔·斯迈思少将,是一位专制的英国陆军军官;母亲妮娜·斯特鲁特则是法国人。
从小,埃塞尔的家庭女教师便带领她走入音乐世界。钢琴很快成为她的热爱,12岁时她已经想成为一名作曲家。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女性不得不放弃从事音乐职业的念头;对于出身富裕家庭的女性来说,音乐绝不能成为职业。她的父母断然反对她的志向,但埃塞尔·斯迈思已具备了此后一生始终伴随她的钢铁意志。她以绝食抗争,直到父亲最终屈服于她坚定不移的决心。
1877年,19岁的埃塞尔追随自己的音乐梦想来到德国莱比锡。在一个女性鲜少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年代,能够学习音乐是她个人的一次重大胜利。
莱比锡求学时期
埃塞尔·斯迈思进入莱比锡音乐学院,成为首位在这所声名卓著的学府修读作曲课程的女性。她师从音乐学院院长、著名作曲家卡尔·莱内克;又随路易·马斯学习钢琴,并向所罗门·雅达松学习和声与对位。
然而她感到失望。音乐学院的教学风格过于保守,未给她留下探索自身作曲语言或进行实验的空间。埃塞尔决定中断学业,转而私下师从著名作曲家兼合唱指挥海因里希·冯·赫措根贝格。这一次,她终于有所突破:他帮助她发展出独特风格,使多位著名作曲家都对她的音乐深感振奋。在莱比锡期间,埃塞尔·斯迈思结识了音乐界的领军人物,包括约翰内斯·勃拉姆斯、爱德华·格里格、克拉拉·舒曼以及 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后者对这位年轻英国女性的才华印象深刻,强烈鼓励她继续自己的事业,并建议她学习配器。
柴可夫斯基后来在回忆录中留下了充满赞誉的评价:“斯迈思小姐是音乐领域中为数不多的女性作曲家之一。她创作了数部颇有意思的作品,其中最出色的一部——我曾听过——是一首小提琴奏鸣曲,由作曲家本人演奏得极其出色。她展现出日后成就严肃而富有才华事业的潜力。”这位当时最伟大的作曲家之一所给予的鼓励,坚定了埃塞尔投身音乐事业的决心。
拒绝社会规范
自幼起,埃塞尔·斯迈思就拒绝遵从其社交圈强加给女性的规则与期待,其中也包括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着装规范。她选择裤装和烟斗等更实用的装扮;在性别角色界定森严的社会中,她这种男性化的形象是一种强有力的政治越界。
1882年,她在佛罗伦萨逗留期间结识了旅居海外的美国作家兼哲学家亨利·布鲁斯特。这次相遇开启了一段对她人生至关重要的深厚友谊。布鲁斯特成为她的知己、她的智识顾问,尤其是她数部歌剧的剧本作者。他们之间的智识性、柏拉图式关系,在一个男女关系受到严格规范的社会中引起了轰动。
埃塞尔·斯迈思终身未婚。相反,她的书信和日记揭示了她先后与波琳·特里维利安、波利尼亚克公主、玛丽·庞森比夫人和伊迪丝·萨默维尔等女性的恋情。71岁时,她疯狂爱上了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伍尔夫与埃塞尔保持通信,直至她于1941年自杀。埃塞尔选择在同性恋仍是社会禁忌的年代公开作为一名女同性恋者生活,这也是她诸多大胆抉择中的一项。
国际事业
与勃拉姆斯、格里格及柴可夫斯基的关系
在德国生活的十年间,埃塞尔·斯迈思出入欧洲最负盛名的音乐圈。在她所认识的所有音乐家中,约翰内斯·勃拉姆斯在她心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这位以性情粗犷著称的维也纳大师曾取笑这位年轻作曲家在对位上的不足,却依然鼓励着她。勃拉姆斯的影响可在她若干作品中感受到,尤其是她的D大调弥撒曲:其合唱写作与宏大的结构,令人联想到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
爱德华·格里格和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也是她最宝贵的支持者。柴可夫斯基尤其认为埃塞尔是一位前途光明的作曲家,并毫不犹豫地公开表达这一看法。她与浪漫主义音乐巨匠们的关系,为埃塞尔带来了认可,并增强了她在这一男性占绝对主导地位领域中的正当性。与同时代的许多女作曲家不同,她从未被贬为一名才华横溢的业余爱好者:她被公认为一位独当一面的专业人士。
克拉拉·舒曼本人也是一位才华卓著的作曲家,却为丈夫罗伯特的事业牺牲了自己的事业;对埃塞尔而言,她既是激励人心的榜样,也令人不安。她体现出一名受社会束缚的女作曲家可能变成什么样子:固然是一位杰出的演奏家,却也是一位被扼杀的创作者。而埃塞尔则决心永不走上那条道路。
在英国与欧洲逐步获得成功
1890年,埃塞尔·斯迈思回到英国,决心征服祖国的音乐舞台。同年,她的D大调小夜曲在伦敦著名的水晶宫首演,获得巨大成功。三年后,她的D大调弥撒曲也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取得同样成功—出乎意料的是,流亡英国的拿破仑三世遗孀欧仁妮皇后也给予了支持。
D大调弥撒曲格外引人注目,得益于其迸发的能量、强烈的戏剧性以及炽热氛围。埃塞尔大胆偏离传统礼仪:荣耀经本应置于垂怜经与信经之间,她却将其安排在作品结尾处,以胜利姿态出现。这一出人意料的安排,体现了这位年轻作曲家独立自主的精神,而她一生都在培育这种精神。
1893年至1910年间,成功接踵而至。1898年,她的首部歌剧《幻想曲》在魏玛上演。1902年,《森林》(The Forest)在柏林和伦敦皇家歌剧院演出。次年,埃塞尔·斯迈思成为首位作品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上演的女作曲家。
在“男性化”体裁中的自我确立
在女作曲家被局限于艺术歌曲与钢琴作品的时代,埃塞尔·斯迈思刻意在最负声望的“男性化”体裁中确立自身地位:歌剧与交响曲。这一选择绝非偶然—而是一种社会与政治抵抗行为。通过创作歌剧与交响性作品,埃塞尔宣示自己跻身男性行列的地位。
她无可争议的杰作仍是《毁船者》,1906年以德语在莱比锡首演,随后于1909年和1910年在伦敦上演。这些首演之所以得以实现,要归功于埃塞尔的朋友与坚定支持者——著名指挥家托马斯·比彻姆。《毁船者》讲述了18世纪康沃尔一群劫掠失事船只者的阴暗而炽烈的故事,并成为其时代最成熟的英国歌剧。
1911年,埃塞尔达到了新的里程碑:她指挥了自己的首场音乐会。对于当时的观众而言,女性指挥几乎不可想象。然而,埃塞尔走上指挥台时,展现出与她作为作曲家确立自身地位时同样的决心。1928年,人们举办音乐会庆祝她的艺术周年纪念。曲目包括《毁船者》序曲、合唱曲《嘿,农尼,不》、《无眠之梦》(Sleepless Dreams)以及她的D大调弥撒曲。她其他值得注意的歌剧还包括《水手长的伙伴》,这是一部成功的喜歌剧,1916年在伦敦首演。她多元化的作品目录约有100部作品,风格包罗万象,既有极为传统的作品,也有大胆的实验性创作。
参与妇女参政运动 C投身妇女选举权事业
1910年,正值音乐事业巅峰、52岁的埃塞尔·斯迈思参加了妇女社会与政治联盟(WSPU)的一场女权主义集会。该组织由埃米琳·潘克赫斯特于1903年创建。火花瞬间迸发,这次相遇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埃塞尔立即被埃米琳·潘克赫斯特的魅力与决心所折服,全身心投入妇女参政运动。
英国女权参政斗士的激进主义不同于其他女性主义运动。不同于温和派的妇女参政论者,她们毫不犹豫地采取直接、引人注目、有时甚至暴力的行动:街头示威、砸毁橱窗、焚烧邮筒以及绝食抗争。她们的口号是“行动,而非言辞。”埃塞尔向来鄙视被动与循规蹈矩,她感到自己找到了同道,并立即认同这种战斗性的方式。
她承诺暂停两年音乐事业,全力投身妇女选举权运动。她一丝不苟地履行了诺言。1911年,她创作了《妇女进行曲》,这首雄壮激昂的作品立刻成为WSPU的官方颂歌。歌词由西塞莉·汉密尔顿创作,写道:
“呼喊吧,呼喊吧,唱起你们的歌!/迎着风呼喊,因为黎明正在破晓;/前进吧,前进吧,昂首阔步,/我们的旗帜高高飘扬,希望正在苏醒。”
埃塞尔亲自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一场大型集会上指挥此曲;不久之后,《妇女进行曲》便走上街头:在所有妇女参政示威、集会和会议上,人们都会唱起它。即使在今天,它仍作为永恒的女性主义颂歌回响。
入狱
1912年,埃塞尔参加了在一名国务大臣住所外举行的示威。她以极具震撼力的抗议行动,投掷石块打碎了该官员住宅的窗户。她随即被逮捕,并被判处在霍洛韦监狱服刑两个月。霍洛韦是伦敦著名的女子监狱,许多妇女参政斗士曾被囚禁于此。埃塞尔非但没有灰心,反而将牢房变成排练室,将放风场变成音乐厅。她忠实的朋友和音乐支持者托马斯·比彻姆曾前去探望,并亲眼目睹当时的情景。他在回忆录中幽默地写道:“我到达时,狱警笑得前仰后合。他对我说:‘到四方庭院里去。’那里有十来位女士来回踱步,放声歌唱。埃塞尔站在一楼的一扇窗前,用一把牙刷打拍子。”
埃塞尔·斯迈思对妇女参政运动的投入并未白费。1918年,30岁以上的英国女性终于获得选举权(男性自21岁起即可投票)。1928年,女性投票年龄终于降至21岁,完全平等得以实现。
晚年与迟来的认可
令人衰弱的耳聋
自20世纪20年代起,埃塞尔·斯迈思开始遭受进行性耳聋之苦,病情随时间不断恶化。伟大的贝多芬也曾遭遇同样的折磨。对于一位音乐家来说,失去听力是最悲惨的悲剧。渐渐地,埃塞尔不得不放弃作曲,因为作曲需要敏锐地聆听和声与音色。
她拒绝沉溺于苦涩之中,转而投身写作。1919年至1940年间,她出版了十卷自传与随笔,讲述了自己引人入胜的人生历程、奋斗、爱情、胜利与挫折。这些作品为理解20世纪初女性艺术家所面对的现实提供了宝贵见证。她最著名的著作包括《留下的印象》(1919)、《生命的片段》(1921)以及《伊甸园中的女性笛声》(1933)。
1922年,埃塞尔·斯迈思获得一项非凡荣誉:乔治五世国王授予她大英帝国爵级司令勋章。她由此成为首位获此贵族头衔的女作曲家。数年后,牛津大学授予她荣誉音乐博士学位。凭借这些官方荣誉,世人终于公开认可了她对英国音乐作出的巨大贡献。1930年,她的合唱交响曲《监狱》在伦敦首演。这部沉思而深刻的作品,反映了她对自由、压迫与超越的思考。
埃塞尔·斯迈思于1944年5月8日在萨里郡沃金去世,享年86岁。她患有肺炎。按照她的遗愿,她的哥哥鲍勃伴随着她的交响曲《监狱》,将她的骨灰撒在其庄园附近的森林中。即便死亡,埃塞尔也拒绝遵从传统葬礼的惯例。
她的作品重回聚光灯下
如同女作曲家常遭遇的情形,在她去世后,埃塞尔·斯迈思的音乐逐渐淡出公众视野。半个多世纪以来,她的歌剧不再上演,交响曲也不再于音乐厅演出。埃塞尔·斯迈思坠入了不公正的遗忘之中,成为偏袒男性艺术家的音乐体制下又一位受害者。
直到21世纪初,她的作品才开始被重新发掘和评估。多个唱片公司发行了她歌剧的录音,尤其是《毁船者》。人们为她举办专场音乐会。2020年,罗莎·博纳尔古典音乐节通过将她的作品与另一位同样遭到不公正忽视的伟大英国作曲家丽贝卡·克拉克的作品并列编排,向她致敬。
2022年7月,莱比锡市在萨洛蒙街19号设立纪念牌,以表彰斯迈思为该市杰出女性人物之一。1979年,美国女性主义艺术家朱迪·芝加哥通过将埃塞尔·斯迈思列为其宏大艺术装置《晚宴》中的39位宾客之一,向她致敬;这件标志性作品旨在颂扬那些在人类历史上留下印记的女性。
今天,埃塞尔·斯迈思终于不仅被公认为一位才华横溢的作曲家,更被视为音乐女性主义的先驱。她的一生与作品证明了:在一个系统性剥夺女性创作权利的时代,成为女作曲家需要何等勇气。她也启发了文学人物,尤其是E. F. 本森的《多多》(1893)中的伊迪丝·斯泰恩斯,以及亨利·里德同名戏剧(1950)中的希尔达·塔布莱特女爵士。
然而,埃塞尔·斯迈思远不止是一位作曲家:她是一位革命者。通过拒绝社会规范、投身妇女权利的政治事业,以及不懈追求最具声望的音乐体裁,她为后来所有女作曲家开辟了道路。她的《妇女进行曲》至今仍回响着,呼唤人们反抗一切形式的压迫。而她那些终于被重新发现的歌剧,则见证了一种尚待获得充分认可的音乐天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