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妮·门德尔松

除了其出色的作曲才华，德国作曲家范妮·门德尔松（1805–1847）还以令人惊叹的钢琴演奏技艺闻名。您或许熟悉她的哥哥——作曲家费利克斯·门德尔松，但您是否知道，范妮同样拥有不相上下的天赋（一些评论家甚至认为更胜一筹）？费利克斯周游世界之际，范妮却始终受困于浪漫主义时期的性别角色规范；按照当时的规定，上流社会女性不应从事音乐职业。令人悲哀的是，无论才华多么卓绝，都无法使她摆脱19世纪女性所受的种种限制。

早年与教育

出生与家庭背景 

范妮·采西莉·门德尔松·巴托尔迪于1805年11月14日出生于汉堡一个富裕且受过良好教育的犹太家庭。她是莉娅和亚伯拉罕·门德尔松·巴托尔迪之女，也是启蒙主义哲学家摩西·门德尔松的孙女。1811年，全家迁居柏林，很快融入普鲁士首都的知识界圈子。她的家人竭尽所能投身于一切知识与艺术活动。每逢周日，她的父母都会举办私人音乐会，汇集柏林艺术界的精英，让门德尔松家的孩子们得以接触当时最伟大的音乐家——这种特权几乎无人能够享有。

早慧与音乐教育 

范妮的手指一触及琴键，便展现出非凡的天赋。她的母亲莉娅本人就是一位造诣深厚的音乐家，也是她最初的钢琴老师。12岁的她在做什么？仅仅是凭记忆演奏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中的24首前奏曲。私人音乐会的听众无不惊叹于她年纪虽小，却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记忆力与技巧。她的音乐教育随后师从当时最杰出的大师，包括路德维希·贝格尔和卡尔·弗里德里希·策尔特；后者也是她哥哥费利克斯的老师。身为柏林歌唱学院院长的策尔特，给予两个孩子同样的作曲训练，这在当时实属罕见。相传，在一次前往魏玛的访问中，歌德认可范妮的音乐才能，认为她与弟弟不相伯仲，甚至犹有过之。费利克斯深知不该放大自己的自尊心——他坦率承认姐姐才是更出色的钢琴家，并终其一生视她为最重要的音乐顾问与知己。

她最初的作品 

范妮14岁时开始作曲。1819年，她与费利克斯共同创作了一首艺术歌曲，后来将其作为礼物献给父亲。在完成第一部作品后，音乐创作成为范妮的生命线。她主要创作女高音与钢琴的艺术歌曲，也写作钢琴独奏曲。然而，对她抱负的限制已经愈发严苛。1820年，父亲在一封严厉的信中写道：“音乐可以成为费利克斯的职业，但对你而言，它永远只能是一种点缀，绝不能成为你生存的基础。”这番训诫沉重地压在范妮心头，也进一步固化了她永远无法成为职业音乐家的信念。

受社会习俗阻碍的事业 

家庭反对她公开从事音乐事业 

范妮始终面临家人对她将音乐训练发展为事业的坚决阻挠。对于出身柏林上层中产阶级的女性而言，音乐只能是一种消遣，绝不能成为谋生的职业。

她的父亲，以及后来的哥哥费利克斯，禁止她出版作品或在公开音乐会上演出。费利克斯十分清楚她的天才，但并未挑战既有秩序。在1837年的一封信中，他写道：“范妮既无成为作者的意愿，也无这样的使命。她太符合一个女人应有的样子了。”家庭中盛行的父权制厌女思想，扼杀了范妮的天赋与创作需求，迫使她承担传统的家庭角色。1822年至1830年间，范妮的数首艺术歌曲以费利克斯的名义出版，收录于他的作品8和作品9中。其中，《意大利》尤其广受欢迎。

她与威廉·亨泽尔的婚姻 

1829年，范妮嫁给了普鲁士宫廷画家威廉·亨泽尔。夫妇二人育有一子，名为塞巴斯蒂安·路德维希·费利克斯；他后来根据母亲的日记和书信撰写了门德尔松家族传记。与范妮的父亲和哥哥不同，威廉·亨泽尔可谓全力支持她的音乐事业。他鼓励范妮去做一切曾被禁止的事：作曲、出版，乃至演出。最好的例子便是：范妮亲自为两人的婚礼仪式创作音乐。得益于威廉，她终于能够自由追随自己的热情，即便这仍局限于私人领域。

1843年母亲去世后，范妮接管了家宅，并借此机会组织了日后闻名的柏林门德尔松宅邸周日上午音乐会。这些私人音乐活动很快成为柏林艺术界最炙手可热的聚会，而范妮正居于舞台中心：她指挥乐团，并演奏巴赫、贝多芬和门德尔松的作品（包括费利克斯和范妮自己的作品，仅为经过挑选的听众演出）。

备受同侪赞誉的艺术家

尽管局限于私人领域，范妮依然成功在音乐生活中留下了印记。1839年，她与丈夫前往意大利旅行，并在罗马停留了六个多月。这次旅行成为她艺术与个人生活的转折点：她在那里结识了法国作曲家夏尔·古诺——当时年轻的罗马大奖得主——以及埃克托·柏辽兹，后者当时已声名显赫。古诺或许是范妮最热忱的仰慕者之一——他称她为令人难忘的音乐家、罕有其匹的钢琴家以及智慧超群的女性。她向他介绍了巴赫和贝多芬的钢琴音乐，而这次相遇对他的一生产生了深远影响。

1846年，范妮40岁，准备改变自己的人生。尽管预料到将招致社会反弹，她仍决定出版自己的作品。她的首批作品集以“范妮·亨泽尔，娘家姓门德尔松·巴托尔迪”（Fanny Hensel geb. Mendelssohn Bartholdy）之名出版，其中包括六首艺术歌曲，作品1、四首钢琴艺术歌曲，作品2以及花园歌曲，作品3。她可能遭受的任何非议，很快便被热烈的评论与委约邀请所掩盖。在被迫居于幕后太久之后，范妮终于能够追寻她一直期盼的音乐事业。

范妮·门德尔松的作品

作品的出版与重新发现 

1847年5月14日，范妮正在为一场周日音乐会排练费利克斯的清唱剧《第一瓦尔普吉斯之夜》时，在钢琴前突发中风。当天傍晚，她以41岁之龄去世。她的哥哥费利克斯悲痛欲绝，六个月后也因中风随她而去。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在一生中对她的音乐才能视而不见之后，范妮的家人于她去世后的1850年，将她的D小调钢琴三重奏，作品11提交给布赖特科普夫与黑特尔出版社出版。在一个多世纪中，范妮·门德尔松的作品湮没无闻。她的家人保存了她的手稿，这些手稿后来于1965年被纳入柏林国家图书馆的费利克斯·门德尔松档案。

得益于20世纪70年代音乐学中女性主义研究的兴起，范妮·门德尔松的作品重新进入公众视野。1976年，享有盛誉的音乐辞典MGG（Musik in Geschichte und Gegenwart）终于收录了她的词条，同时承认她逾400部作品的创作遗产仍大多尚待探索。

20世纪80至90年代，音乐家与研究者致力于研究范妮的作品。她的作品录音相继问世，尤其由CPO和Thorofon唱片公司发行。2000年出版的海尔维希-温鲁目录列出了范妮的466部作品。如今，她终于被公认为德国浪漫主义时期最伟大的作曲家之一。

她的主要作品

范妮·门德尔松内容广博的作品目录包括466部作品，其中近250首女高音与钢琴歌曲、逾120首钢琴独奏曲，以及室内乐、康塔塔与清唱剧。她经常采用当代诗人的文本，例如约瑟夫·冯·艾兴多夫（20篇文本）、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和让-皮埃尔·克拉里斯·德·弗洛里昂。她的丈夫威廉也为她写下约二十首诗，而她将其谱成音乐。以下是她广受喜爱的一些作品：

一年，H. 385 

创作于1841年的《一年》无疑是范妮创作生涯的巅峰之作。这套受她意大利旅居经历启发而作的十二首钢琴曲套曲，分别描绘一年中的每个月份。每一首都是对该月氛围与联想的剪影，既呈现普遍印象，也体现范妮的个人诠释。这部作品彰显了范妮的叙事才华，以及她将情感和风景转化为音乐旋律的能力。

D小调钢琴三重奏，作品11 

这首D小调三重奏创作于1846年，是送给她妹妹丽贝卡的生日礼物，被视为范妮的奠基性作品之一。这首为钢琴、小提琴与大提琴而作的三重奏，不仅展现她的精湛技艺，也体现了她对室内乐的敏锐感受，以及她为小型音乐组合配器时不使任何乐器喧宾夺主的能力。相反，作品细腻地平衡了三件乐器的声部，使人能够同时欣赏它们各自独特的音色。

艺术歌曲 

她写下的第一部作品便是一首艺术歌曲，因此，艺术歌曲成为范妮作曲重心的核心也就毫不令人意外。她于1846年出版的六首艺术歌曲，作品1，展现了她将诗歌与音乐相互交织的艺术，由此创作出抒情而深具感染力的声乐作品。每首歌曲都是精心雕琢的完整体验，以极其细腻的方式表达丰富多样的情感。费利克斯本人也承认，姐姐的艺术歌曲超越了他所知或所能写出的任何作品。

同样于1846年出版的《花园歌曲》（“Garden Songs”），作品3，是一组受自然与花园启发的四声部无伴奏合唱曲。这些作品因其和声及优雅朴素的特质而备受赞赏。

合唱与宗教作品 

范妮还创作了重要的合唱作品，包括根据《圣经》文字而作的清唱剧（Oratorio on Words from the Bible）；在沉寂逾一个世纪后，该作品于1984年再次在音乐会上演出。她还留下数部康塔塔及宗教音乐作品，突出展现了她的复调写作。